《人生之路》

一九八二年夏，陕北高家村的土路上扬起黄尘。高加林第三次从县城考场走回村里，脚步比前两次更沉。民办教师的位置是他最后一根稻草，他教得卖力，孩子们也争气，可开学前一夜，村长高明楼敲开他家窑洞的门，说教师名额给了公社书记的外甥。高加林没吵没闹，第二天扛起锄头下了地，白衬衫在黄土里格外刺眼。

刘巧珍不识字，却把高加林发表在地区小报上的每一篇稿子剪下来，整整齐齐贴在旧账本背面。她给他送煮鸡蛋、纳千层底布鞋，在锄地时故意挨着他垄沟。高加林先推开她，又在一次暴雨后主动帮她家抢收麦子。两人在打谷场边上第一次并肩坐了很久，远处山梁上的月光白得像一张纸。

地区广播站招通讯员，高加林把一篇写农村变革的稿子寄出去，被县文化馆干事郑怀远看中。他背着铺盖卷进了县城，白天写材料，晚上读夜校。高中同学黄亚萍从省城回来探亲，带他去听音乐会，借给他哲学书，说她能让他看到更大的世界。高加林在刘巧珍的布鞋和黄亚萍的钢笔之间摇摆了很久，最终在黄亚萍帮他争取到省城进修名额的那晚，给巧珍写了分手信。

巧珍把信揣在怀里没哭，第二天照样下地。高加林以为自己终于要跨进城市，郑怀远却因经济问题被调查，牵连出高加林进县城的程序瑕疵。一封匿名举报信寄到地区纪委，高加林被清退回乡那天，黄亚萍站在车站没来送他。他回到高家村时，巧珍已经嫁给了老实本分的马栓，窑洞前贴着的红双喜在风里卷了边。

高加林重新拿起锄头，手掌的血泡磨成老茧，人也沉默了许多。村小学缺老师，孩子们围在他窑洞门口念课文，他推门出去，在黑板上写下第一句话。刘巧珍的妹妹刘巧玲告诉他，姐姐出嫁前把他所有稿子抄了一遍，说字丑但意思都记着。高加林把那些抄稿锁进木箱，开始写一部长篇，他想弄清楚一个人到底要经历多少次出发，才能不再害怕回到原地。